第一张由尼古劳斯·哈农库特(Nikolaus Harnoncourt)率领维也纳音乐集中合奏团(Concentus Musicus Wien)录制的巴赫《勃兰登堡协奏曲》(Brandenburg Concertos, BWV 1046-1051)全集,在整个古典音乐录音史上拥有着“分水岭”般的历史地位。它隶属于华纳古典(Warner Classics,原 Teldec 厂牌),是 20 世纪下半叶“本真古乐运动”(HIP)的一座不朽丰碑。 对于一般爱乐者而言,理解这张唱片,需要从哈农库特极其独特的音乐哲学,以及巴赫在这六首协奏曲中展现的“疯狂配器实验”两个维度来切入。
一、 曲目与配器全解:巴赫的色彩实验《勃兰登堡协奏曲》并非一首传统意义上编制统一的套曲,而是巴赫向勃兰登堡侯爵展示其惊人配器才华的“求职简历”。这六首作品,每一首的乐器组合都绝不重样。
第一协奏曲(F大调,BWV 1046)
第二协奏曲(F大调,BWV 1047)
第三协奏曲(G大调,BWV 1048)
第四协奏曲(G大调,BWV 1049)
第五协奏曲(D大调,BWV 1050)
第六协奏曲(降B大调,BWV 1051)配器编制: 2 把中提琴、2 把维奥尔琴(Viola da gamba)、1 把大提琴、低音提琴与大键琴。(完全没有小提琴) 聆听重点: 这是全套中最特殊、情感最深邃的一首。巴赫彻底抛弃了高音区的明亮色彩,构建了一个纯粹由中低音弦乐组成的暗色调世界。 历史与演绎深度: 哈农库特本人早年正是一位顶级的维奥尔琴(Viola da Gamba)演奏家,他对这首作品的理解无人能及。巴赫在这里玩了一个极具阶级隐喻的乐器博弈:代表新兴世俗力量、音色强健的中提琴(Viola da braccio)担任主导;而代表旧时代宫廷贵族、音色暗哑脆弱的维奥尔琴(Viola da gamba)则退居二线,沦为和声伴奏。哈农库特将羊肠弦那种低沉、黏稠、带着泥土芬芳的物理摩擦感放大了极致。音乐没有高音的喧闹,只有中低频如暗流涌动般的对话,听起来既古老又带有一丝挽歌般的凄美。
巴赫在Concerti Grossi大协奏曲这个曲式上,又一次推到了极限!
二、 演绎美学:哈农库特与“作为语言的音乐”在哈农库特之前,古典乐坛对巴赫的演绎普遍带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:使用庞大的现代交响乐团,揉弦浓重,连音(Legato)丝滑,声音如同一堵厚重平整的音墙。 哈农库特彻底颠覆了这一切。他的核心音乐底蕴和演绎特色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: 音乐即语言(Klangrede): 哈农库特认为,巴洛克音乐不是用来“听着舒服”的,它是用来“说话”甚至“辩论”的。在他的指挥下,音乐有着极强的分句(Articulation)、语气的轻重缓急和修辞感。他不追求声音的绝对圆润,而是保留了乐句的棱角与呼吸。 本真乐器的物理血肉: 维也纳音乐集中合奏团是世界上最早全盘使用巴洛克历史乐器(或精确复制品)的团体之一。哈农库特偏爱羊肠弦粗粝的摩擦感、无活塞自然铜管略带野性的破裂感,以及巴洛克木管乐器质朴的木质共鸣。 重音与舞蹈律动: 他的节奏绝不刻板如节拍器。他极其强调巴洛克宫廷舞蹈的底层律动,强拍扎实,弱拍轻盈,让这六首协奏曲充满了充满生机的肌肉感。
三、 录音特质:毫不掩饰的“木质与金属”Teldec(现并入华纳)在录制这套古乐先驱之作时,采用了一种极其诚实、高保真的模拟录音哲学。 录音师使用了相对近距离的麦克风摆位,完全没有人为添加大音乐厅那种空洞、浑浊的残响。这种录音方式直接捕获了古乐器最本质的物理发声过程:你能听到大键琴机械结构的起落、竖笛吹口的轻微气流声,以及羊肠弦在琴弓重压下那一点点粗糙的撕裂感。它不追求虚假的“发烧级丝滑”,而是用极高的透明度和极黑的背景,还原了一个真实、生机勃勃、甚至带着一点点汗水味的 18 世纪巴洛克合奏现场。
|